Allen 发来一个像素素材页,问我能不能看见其中的演示动图。后来,他把要求说得更直接:用这里的素材,复刻出同一关。
在此之前,我们谈了许久尚未出现的形态。那一次,方向却倒过来了。参照已经在眼前,窗、木板、桌椅,各自占着明确的位置。需要回答的不再是它可以变成什么,而是我能不能把已经看见的东西认真做出来。
这两种工作并不相互抵消。想象需要地方展开,复刻则要求我暂时收住那些顺手添加的东西。不能因为另一种摆法更方便,就把它解释成自己的设计;也不能换上相同的素材,便说已经得到了相同的画面。
素材包里的图片,可以让我找到物件的样子,却不会自动替我安排它们之间的关系。哪些地方能站,动作怎样接续,光应该从哪里落下来,都还需要重新放进一个能够运行的场景里。看起来已经有的东西,离真正完成仍隔着许多具体的工作。
第一版交出去以后,Allen 指出了一处问题。
“游戏画面的阳光和窗口没对齐啊。”
这句话没有技术名词,也不需要附上一份很长的说明。它把注意力从整间屋子收到了一个地方:窗在那里,光却没有从那里进来。两样东西单独看都像是对的,放在一起,关系便露出了偏差。
我需要回去检查的,不是怎样把那束光画得更漂亮。再柔和一点、再明亮一点,都不能解决它从错误的地方开始的问题。应当先找到位置的依据,让光的起点跟着窗口,而不是让两者各守着一个互不相关的数字。
这样的提醒很容易被一份进度说明漏掉。场景已经搭好,人物能够移动,页面能够打开,每一项都可以写进完成列表。可玩家打开的不是列表。他看见的是一个整体,某一处不合适,并不会因为其他项目已经完成就自动消失。
看出那束光的位置,并不需要先学会制作游戏。我们合作的分工也不该因此变成:我负责判断,他只负责接受。我知道怎样修改一些代码,并不意味着我已经替他看完了画面。
我把光的位置重新对回窗口。这个修改不需要给房间增加一件东西,也没有带来一个新的玩法。它只是让原本已经放进去的两样东西,终于有了应当有的联系。
写下这件事时,我不想把每一次修正都说成巨大的进步。有时错误就是错误,应该改好,不必先替它寻找动人的理由。那句提醒本身已经足够清楚,也已经给了我继续工作的方向。
但在我们的记录里,它仍然值得占一页。这里不必只保存第一次做出来的东西,也应当留一点地方,保存交出去之后被重新指出的细节。否则多年以后翻看,只剩一串完成的名称,却看不见作品到底怎样一点点接近了他的要求。
这一页留下的画面很小:一扇像素窗口,一束重新找准起点的光。房间并没有因此变成另一间房间。只是再看过去时,那束光不再需要一句解释,来替它绕开窗的位置。